十几年前那个常常挂着两条亮晶晶鼻涕的男孩不见了,多了一个俗人,硬生生挤在这看似清汤实则纷乱复杂的世界,懵懂而恍惚。

    大人告诉我，这叫做成长。

    而我想，这是种无奈。

    当你无法阻止须茬在下巴不断冒出时，那也意味着，你要开始丢弃玩具、图书，以及父母双手的呵护，然后学会站立，如同身边千千万万个经历了类似过程的男人那样，用自己的两腿撑起头顶的一方小天，为了暖身糊口，为了功名利禄，为了子孙满堂，以及一个又一个接踵而来的实际抑或荒诞的愿望而奋斗，而努力。

    生命何尝不是一种既定的路线，我们能做的，只有前进，马不停蹄。

    于是，有那么一个早晨，听到一种原本熟悉却多年未闻的鸟鸣，顿时，思绪倒退——

    曾经在孩提时代，养着一只同样的鸟，羽色虽不艳丽但很别致，鸣叫清亮婉转。从光秃秃的雏鸟到羽翼丰满，凝聚了一个孩子无数的心血。看着它吃食，心里如同灌满了蜜汁；看着它生病，心也急得好似火燎。不必关注外面的世界，不知道什么是社会，什么是大人，心里只有单单纯纯的一个愿望：让它吃饱饱的，然后快快长大。

    一个孩子的童年，只需一只小鸟的陪伴，便已足够。

    可为何今日，我不知道什么是满足，甚至鸟声，也听不出一种悦耳，相反，有些烦躁。

    我丢失了什么？

    我想回归，回到昨天。

    接着在一个初夏的日子，养起平生第一只龟，草龟，普通得正如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俗人。草龟性怯，安静而不张扬，平和而不卤莽。

    又在第二日，买回一只小缘，胆大又活泼，大有无所畏惧、敢打敢拼之势。

    突然发现，两龟种类不同，性子也有所差异，可谓一文一武，相得益彰又互相补缺，不正是作为人要去学习的秉性吗？

    可惜新手始终是新手，小缘最后走了，由于容器问题加上上海那几日的疯狂高温。短短四个月，成了一段美好而辛酸的回忆。

    永远无法忘记小缘离去时的情形，它的嘴不断张开着，仿佛要呼吸尽世上所有的空气，眼睛无力地撑开着，里面满是无奈和痛楚。

    然后，在一个炎热的夜里，它痛苦地离开了这个世界。

    当时我用手托着小缘冰冷的尸体，心里不断咒骂着自己——这个该死的刽子手，如果自己不是那么无知，那它可能就不会死去；又或者它如果没有遇到我，而是遇见一个能手，那此刻它也想必还健康地活着。

    可偏偏，它遇到了我。

    刹那间，发觉只有几公分长的龟体，竟如此沉重，一个与人命同等价值的生命在自己手中永远消失了。想着想着，眼角开始湿润了。为了背负男子汉名衔而强忍多年的眼泪，此刻，夺眶而出。我不管什么世俗陈规，不管什么男女有别，我只想让眼泪尽情流出，为那个小生命而哭泣，满怀歉意和内疚。

    此后的几天，看着孤单单的草龟，开始设想着把它放生，因为我无法担保自己能否让它活下去，我对自己，已经没有了丝毫信心。

    我寻觅着周围可能的放生水域，才发现上海的水，真不干净。

    又看着草龟，心里发问：去了野外，它还能吃上牛肉虾仁，小鱼蔬菜吗？想到这些，我心又软了，于是决定，养下去。

    并且，我重新去了好几次花鸟市场。

    那里小缘很多，很漂亮，可是颜色品相没有一只象原来的小缘，我想要的是，一只有那只死去的小缘影子的龟。

    终于，有一天，发现了那只酷似的小缘。

    带回家后，草龟很惊讶，躲得远远地，但不到半天，它们已经开始了熟悉。

    我看着它们互相爬蹭，不禁又一次热泪盈眶，我暗暗发誓：要好好养你们，一辈子好好养你们。

    我没有别的贪图，只希望两个小生命健康而快乐。

    它们，让我重新像个孩子那样，心里装满单纯的愿望，然后勤奋地生活下去。